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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最后的草原


2020-06-13


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最后的草原

徐振辅专栏〈最后的草原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最后的草原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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驶出小镇后,车子从某处离开公路,像一把刀子直直切进草原心里,轮子辗碎沙葱发出刺鼻的气味。本来以为,蒙古草原可以茂盛到一头老虎趴下都会消失的程度,但这些草如此稀疏矮小,像荒漠似的,连老鼠都藏不住吧。蒙古族嚮导说,我们很幸运,前几天终于──终于下雨了。

车子停在一座陨石坑般的巨大凹地中,里头高低起伏,岩石裸露,听说是为了修路而挖出来的。我们下车四处漫游,渴望寻找雕鸮(Bubo Bubo)──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猫头鹰,偏好栖息于这样的岩沟峭壁。巡视几回后,嚮导问附近的牧羊人,有没有见到那只雕鸮呀?牧羊人说,前几天还看到呢,今天没有。彼时羊群在附近咀嚼着乾乾的沙葱,牧羊人骑上摩托车,噗噗噗噗地把羊群赶往下一个地方去了。

此处是位于内蒙古东北端、大兴安岭之西的呼伦贝尔大草原,被认为是整个中国最好的草原。然而此刻只要一起风,漫天沙尘就会像海浪那样将大地淹没,连张开眼睛都变成一件辛苦的事情。听说去年开始,呼伦贝尔就进入极为严重的乾旱,土壤裸露,牧草短缺。有个当地人这样说:乾旱哪!牛羊饿不死就成了,还指望长肉呢?

中国北方的草原,很大程度上受到晚新生代青藏高原快速隆升的影响,不仅阻挡西风环流,也强化西伯利亚高压并向北推移,形成此地乾旱多风,降水变率大的气候特性。有纪录以来,内蒙古草原就一直处于退化的过程。2000年的《中国环境公报》指出,中国90%的草原正面临不同程度的退化。其中沙化是主要的表现形式之一,指的是,草原无法以自身能力恢复所受到的伤害,并且逐渐形成沙漠的过程。好像人的衰老与成长,好像碎裂的玻璃那样无可挽回。

关于这种大规模环境变迁,要归因于无可奈何的自然因素,或者人类终将承担主要责任,学者的看法不完全一致。不过有研究认为,人为沙漠化的速度比自然沙漠化高出十倍。

鸿雁在呼伦湖上方盘旋。

 

2

或许雕鸮已经离去了吧。

在附近百无聊赖地张望一阵子后,车子驶出神秘的人造陨石坑,像拔出一把刀子那样离开草原。

而后我们前往呼伦湖自然保护区,行经南岸沙地,看到东方环颈鸻在沙地上疯狂奔走;看到花泽鵟降落,白琵鹭起飞,簑羽鹤像柔软的石像寂默地站立在远方。你总要靠近水,才会找到生命聚集的地方。呼伦湖在蒙语的意思是海一样的湖泊,是近两百种迁徙性鸟类的栖地。这样的夏天里,你可以轻易发现数千只少见的鸿雁。秋冬时,他们会南迁到长江流域和朝鲜半岛,春天再陆续北返,年复一年。当地居民也称这里为鸿雁的故乡。

这里的居民主要是巴尔虎民族,是蒙古族里最古老的一支,过去生活在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附近,后来一部分辗转流离至呼伦贝尔。传统上,巴尔虎人不猎鸟,认为鸟是能和长生天沟通的神灵,天地讯息的信使,亡者灵魂也会以鸟之姿重回人世。

过去,巴尔虎牧民追逐水草,以一年甚至数年为循环,在欧亚草原长进行距离迁移。暖季草场通常位在高海拔的阴坡,冷季草场则是低海拔向阳背风谷地。在那个时候,牧民没办法拥有自己的草原,草原也没办法留住候鸟一样的牧民。

1968年,美国生态学者哈汀在《Science》发表了一篇被引用三万多次的经典文章──《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》(公有地悲剧)。其中的着名例子就是:在一片共享的草原上,每个牧羊人多养一头羊就能多收穫一份利益,然而成本却是所有人共同承担。在此情境下,牧羊人会无限制增加羊群数量,以最大化个人利益,最终结果就是导致草原生态的崩溃。

面对公有地悲剧,哈汀提出的解决办法是,为资源做出明确的产权制度。1983年起,内蒙古开始实施草畜双承包制,将放牧草场的使用权私有化,试图解决过度放牧造成的草地耗损。然而这限制了随水草流转的可能性,草原持续进行高强度利用,加上牲畜反覆践踏,退化速度比过去更快。就算强迫休牧,轻度退化的草原也要二十年才能回复自然状态。

游牧民族是水一样流动的民族,马靴里永远装着新鲜的草,眼睛都是候鸟的灵魂。我赤脚站在湖岸沙地上,看着一群一群鸿雁,或者在天空盘绕,或者往湖心漂流。等到明年雨季来临的时候,还有多少巴尔虎的灵魂会回来呢?(雨季真的会来吗?)

日出时,草原上的牧羊人与羊群。

 

3

1950年代以来,中国经历了三次大规模草原开垦:第一次是大跃进时期,以「向草地进军」为思想指导,牧场转为农场,全面推动农耕垦荒;第二次为文化大革命,大举毁草种粮。那时许多草原并不适合农耕,作物产量极低,被农民描述为:「种上一片,收上一车,打上一簸箕,吃上一顿。」;第三次则是1990年代后期,再次兴起草地开荒,而后便导致了世纪末的严重沙尘暴。

2000年春天,华北发生十二次沙尘暴,影响远及北京。内蒙古是风沙的主要来源。这促使中国政府立即推动十年的「京津风沙源」治理工程,主要措施包括:封禁现有林草、营造防风固沙林、退耕还草等。其中一项核心目标,就是让首都北京的天气变好。

这让人想起美国1930年代所经历的地狱般的沙尘暴,被称为「Dirty thirties(骯髒的三○年代)」,也是源于中部草原大开垦,导致附近小镇被风沙淹没,一些居民饿死或者渴死。着名战地记者派尔(Ernie Pyle)曾经这样描述:「如果你想让自己心碎,就来这个地方。这是个沙尘暴的城市,我所见过最悲伤的地方。」

虽然如此,近年内蒙古的经济却高速狂飙,人均GDP高于全中国平均。这很大部分来自矿业和能源工业的发展。呼伦贝尔位于兴蒙造山带东段,是贵金属和有色金属的重要成矿带,新巴尔虎右旗也探勘出十多种矿藏。有年冬天,我沿着内蒙古的国境边界前进,望向铁丝网对面的蒙古国领土。相较于这一头的寒冷荒芜,另一头倒是黄草丛生。那时有位蒙古朋友指着这里的小镇说,这底下探出了石油,还没採,就是探勘到了。

后来搭乘长途客车时,一位来自新巴尔虎左旗的年轻司机说,咱们蒙古人都给坑了,他们挖煤啊挖金矿啊,把草原都给整没了。「政府给钱给得多嘛,我们现在也就这样呗,不闹。但要敢动到咱们这儿牧民,就直接跟他们干了。从外蒙那儿弄炸药过来多容易啊,直接揹去炸你他妈天安门。」他说:「呼伦贝尔啊,是最后的草原了。」

小雕鸮站在稀疏的草原上。

 

4

黄昏时,最后一次寻找雕鸮。

我们走入另一处因修路而挖出来的巨大凹洞,感觉就像走入美国大峡谷的缩小模型那样。比较高的土壁上,可以见到大量而密集的洞穴,都是灰沙燕挖出来的巢。彼时嚮导突然喊了一声,指着洞穴下方的岩石说,你看,雕鸮。

他的羽色完美地融化在岩石环境里。要不是睁大那对橙红明亮的眼珠,要找到实在非常困难。那是一只还没完全成熟的亚成鸟,但已经可以飞行。我们躲在巨石后方,蹑手蹑脚地靠近,但小鵰鸮很快就察觉到,并机敏地飞走。我们观察他离去的路径,判断可能降落在草原的什幺地方。

循着他离去的轨迹,发现在荒漠般的稀疏草原上,小鵰鸮就蹲在一丛相对密集的草丛旁边。当他知道被发现时,旋即再次飞走。但草原上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,小鵰鸮只要停下来,我们就能远远地看到,他像一块意志消沉的蛋糕那样软软地趴在地上。

雕鸮的眼珠如同夕阳,午后光线带有哀伤的美感。就在日之将落的此刻,锡林郭勒的工业又迈进了一步,同时巨量资金被投入鄂尔多斯进行生态治理。这里正以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模式,以巨大的规模、坚定的信念、神秘的手法,改变一片你一辈子也走不完的广大草原,像是盘玩手中的珠子那样。这件事令人心惊,令人呼吸困难。当沙尘涌现时,请你闭上眼睛,捏紧自己的鼻子。

雕鸮在野外可以存活二十年,人工环境下,甚至能活到六十八岁。或许一些年长的雕鸮曾看过草原沙化前的样子,知道草可以像绿色的海潮把自己淹没。我想起他们说,以前啊,草都可以长到马的肚子那幺高。但这件事年轻的小鵰鸮并不知道。从他出生以来,这里就是一片乾旱的疏草。或许他会以为,这就是草原。

那幺,我们就不再追逐了吧。这次小鵰鸮飞到很远的地方了,像是决心要飞离这片草原似的。

徐振辅。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

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

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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