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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你的眼睛将是我的倒影


2020-06-13


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你的眼睛将是我的倒影

徐振辅〈你的眼睛将是我的倒影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〈你的眼睛将是我的倒影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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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1年3月,伦敦的《Hornet》杂誌刊登了一幅非常着名的讽刺画:在一只猩猩的身体上,装着一颗白鬍子老人的头。漫画标题是A Venerable Orang-outang(令人尊敬的猩猩),画中人物就是演化论的代表学者──查尔斯‧达尔文(Charles Darwin,1809─1882)。

着名的达尔文讽刺画〈令人尊敬的猩猩〉(A Venerable Orang-outang,The Hornet,1871)。(翻摄网路)

在达尔文的理论中,自然界一切繁複生命,都是从某一个共同祖先,经历漫长时间演化而来。然而当时基督教的观念里,人类应该是依照神的形象所创造的崇高生命,却被达尔文主义者视为大猿的后代。这样充满冲击性的想法,让西方科学界争辩了数十年,并使他成为十九世纪下半叶讽刺漫画的畅销题材。当然,此刻演化论已经是所有生物学研究的基础,猩猩也被认为是人类最亲的亲人。现存的人科(Hominidae)动物中,除了智人(Homo sapiens)之外,还包含几种大猩猩、黑猩猩和红毛猩猩,牠们的基因与人类有96%到99%的相似性。

这些大猿主要栖息于非洲,只有红毛猩猩生活在东南亚热带雨林。那个二月,为了目睹这种野外濒临灭绝的动物,我拜访婆罗洲的Sepilok红毛猩猩庇护中心,和其他旅客安静等在观景台,看着饲育员揹个竹篮,爬上大树中央的木造平台,将蔬果倒在四周。过不了多久,红毛猩猩就沿蜘蛛网般的绳索自四面八方摆荡而来,捡拾地上的食物。吃得差不多后,就有机敏的长尾猴跑来偷食,像一群静不下来的躁动麻雀似的。相较之下,红毛猩猩动作悠缓,似乎怀着很多心事。你只要看着牠们的眼睛就知道,那和长尾猴、银叶猴或长鼻猴截然不同,因为和我们太像了,你一点也不觉得忧伤会是太滥情的用词。

事实上,Sepilok收容的都是无处为家的孤儿。婆罗洲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森林(约一亿三千万年)。1980年代,这个岛屿开始高效率大规模地进行伐木,成为东亚重要的木材输出地区。加上油棕产业和金矿、锆石的开採,婆罗洲的低地雨林大多消亡殆尽。很多失去栖息地的红毛猩猩被收容在Sepilok,经过训练后,再试着野放回保护区。当年达尔文被讽刺画所赋予的形象就是红毛猩猩──Orangutan,这个词源于马来语,意思是森林中的人。牠们在树冠浓密的原始雨林中行半独居的隐匿生活,很少下来地面。达雅族认为,孤独的红毛猩猩也有说话的能力,牠们只是不愿意说而已。

长尾猴(Macaca fascicularis)

1854到1862年,英国博物学者华莱士到东南亚进行考察,旅途中想出和达尔文几乎相同的演化观点,之后两人便共同发表了撼动科学界的天择说。在他影响后世极深的《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》中,描述自己前往森林如海的婆罗洲,猎捕那些达雅族称为mias的红毛猩猩,并製成标本送回英国。他说,有天,几名达雅人发现一只大mias高踞树上。他开了两枪,mias从树上掉下来,但又立即爬回树上。第三枪,mias就掉下来死掉了。準备抬回去时,却发现另一只小mias,显然先前还抓着中枪落地的母亲。

华莱士用心照顾成为孤儿的小mias。他说,自己把手指放进小mias嘴里时,牠会用力吸吮到脸颊都凹进去才懊恼地放弃,然后哭叫起来。吵闹的时候,只要有人抱着牠或逗弄牠,小mias就会显得安静又满足,像小婴儿一样。养到三个月,小mias生了重病,拖了一个星期就死了。他说,数个月来,小mias是他每天欢乐的来源,失去这个小宠物让他相当难过。

母猩猩哺育一个小孩的时间可以长达八年,因此现代盗猎者为了捕捉小猩猩,也会选择射杀育幼的母猩猩,再将紧紧抓着母亲的小孩拿去做为宠物贩售。此刻Sepilok所收容的,也有一部分是由此而来的非法宠物。

关于红毛猩猩,不能忽略着名的动物学者高蒂卡斯(Birutė Galdikas)。她在婆罗洲进行数十年的野外调查,建立起这种神秘大猿的生物学知识,并嫁给了当地的达雅族农夫。高蒂卡斯和另外两位极有名的灵长类学者──研究黑猩猩的珍古德(Jane Goodall)和研究大猩猩的黛安‧弗西(Dian Fossey)──并称为「The Triamtes」。三人都是着名古人类学家理奇(Louis Leakey)指导的研究员。理奇认为,藉由研究灵长类在自然栖地中的行为,可以了解人类的演化起源。于是他们知道,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跨领域而且无比多情的议题,因为研究大猿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研究人,至少会涉及人类学、动物学,以及心理学。

过去,我们以为心智是人和非人动物的判準。但在《The Evolution of Thought》(思维的演化)那本书里,研究者藉由比较各种大猿的行为,来探索人类心智的起源,因此他们所使用的词彙是「Great Ape Intelligence(大猿的心智)」。这种被认为能理解抽象事物的彷若灵魂本质的东西,是在所有人科动物的共同祖先中演化出来的。

于是我愿意相信,我所感知到的世界,很大部分也存在大猿心里。或许在注视动物眼睛的同时,我们会想起自己其实也是一只动物。那天真的浪漫的欢愉的痛苦的恐惧的迷惘的眼神里,你彷彿可以见到天真的浪漫的欢愉的痛苦的恐惧的迷惘的自己。我也愿意相信,这就是那三位女性研究员都成为大猿保育重要推动者的原因。其中黛安‧弗西已经死于1985年,一般认为是因为和大猩猩盗猎者的冲突,让她被谋杀在营地。

后来,我在Kinabatangan进行了数天的旅程,那是婆罗洲观察犀鸟最有名的一条河流。清晨,我们搭乘当地人驾驶的小船,航行在雾气迷漫的河道。那时嚮导指着河岸的树说,昨夜有红毛猩猩在这里睡觉。循着他手指的方向,看到很高的地方有一个枯枝树叶形成的球团,那是红毛猩猩的巢。根据华莱士所描述的,红毛猩猩只要几分钟的时间,就能用攀折的枝条做出一个睡眠的巢。

婆罗洲红毛猩猩(Pongo pygmaeus)

回航时,嚮导突然指着河岸喊:「Orangutan!Orangutan!」哦天啊,一只野生的雌性红毛猩猩,攀爬在低矮的无花果树上,正摘取黄熟的果实。我肯定自己有一刻与她四目对视,并感觉到微妙的紧张。据说红毛猩猩愤怒时会对人投掷树枝,若她真的这幺做,我们在船上无处可躲。红毛猩猩是如此壮硕而危险的生命,没有什幺动物能伤害牠们。华莱士曾听达雅族酋长说,mias能徒手撕裂鳄鱼的嘴巴。

湾鳄(Crocodylus porosus)

但那只母猩猩并没有显露任何攻击性,只是好像感到压迫似地,悠悠往高处爬,而后蹲踞在树枝分岔处,望着小船。

船在她的视线中缓缓远离。她瑟缩着像一名老人,或一个婴儿。你会感觉到心的沉落,因为你知道,在她的大脑里,或许也能理解植物的演替,潮汐的意义,月的轨道,理解离别、失望、爱与死亡;她的手就是你的手,就是你母亲在你睡眠时轻拍胸口的手;她的耳朵就是你的耳朵,能聆听风声聆听水声聆听哭泣的耳朵;她的舌头回归缄默,唇还是你的唇,就是你在情人面颊印下告别吻痕的唇。(远方的雄猩猩一声长吼──)

她就是你将要告别的情人了。请仔细注视着,那眼睛是雨季的湖泊,宛转的露水,如此深邃如此多情如此凄美如一座行将衰败的森林。在那面最清澈的镜子里,我好像看见了自己忧伤的倒影。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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