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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到红树林呢?


2020-06-13


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到红树林呢?

徐振辅〈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到红树林呢?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〈要不要和我一起散步到红树林呢?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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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海岸的木栈道,碰到一位独自带着望远镜的亚洲女孩。她先是说了声嗨,问我哪里来的。我说我台湾来的。「哦!台湾!」她用充满日本腔的英语说:「我是日本!」

闲聊一阵子,知道她是大二学生,研究哺乳动物,来这里做几天野外考察,之后要去库巴国家公园。不太记得还说了些什幺,她和热带阳光一样的露齿笑实在很令人分神。

长鼻猴,巴哥国家公园。

那里是巴哥国家公园(Bako National Park),位于婆罗洲西部海岸的一处小小半岛,是个容易观察到长鼻猴和银叶猴,巨大的白腹海鵰时常飞越天空的地方。旅客要想进入巴哥,得先搭乘国家公园的接驳船,航行一段时间,再步行穿越一片沙滩才会抵达。途经某处海岸时,船夫会指向树林和旅客说,你们看,那是红树林。

巴哥(Bako)的名字源于马来文的Bakau,就是红树林的意思。那是由一些特殊树种所支撑起来的複杂生态系,包含十几个科的植物。它们无法忍耐孤单,必须生长在温暖海洋与陆地相遇的潮间带,每天经历两次高潮两次低潮,被比眼泪更鹹更苦的海水淹没。这对大部分植物来说都是一种绝对死亡的痛苦环境,但红树林可以承受,甚至没有海水就活不下去。红树林要能建立,得仰赖沉积于海岸的柔软泥沙做为基质,因此通常发生在河口地区。当红树林开始滋长,就能以相当快的速率漫延整个海岸。潮湿,複杂,任性,依赖,固执,脆弱,柔软,痴狂,一发不可收拾。好像红树林是某种爱情的同义词。

所以想问问那日本女孩,既然都遇到了,如果下午有空的话,要不要一起散步到红树林呢?还没想好怎幺开口,我们的初次相遇就因为她告别的笑容而结束了。回到旅客中心,坐在整个国家公园唯一供应食物的餐厅。我想,和所有人一样,她中午一定会来这里。我点一杯冰茶,坐在餐厅里认真思考,再次相遇的时候,该如何说服她一起散步到红树林?

想告诉别人红树林的价值并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。由于环境潮湿缺氧,红树林容易被视为瘴毒之地,但事实上,它提供热带海岸居民非常丰富的虾蟹鱼贝。如果妳不嫌弃这样说太庸俗的话──曾有学者就红树林的渔产做出估计,每公顷的栖地,一年约有两万五千元到五十万元的市场价值,这还不包含红树林本身。红树的叶子、树皮、胚芽含有大量单宁(那就是葡萄酒在妳上颚产生涩感的迷人成分),因此汁液可以用来防止渔网生鏽,也能鞣製皮革,不仅防腐,还会让皮革表面呈现美丽的红褐色。红树的赋名,就是源于植物体的单宁只要曝露在空气中一段时间,就会氧化成深沉的红色。

蓝招潮蟹,摄于巴哥国家公园。

美国的佛罗里达半岛也有座巨大的红树林,过去曾被视为无用之地,直到农业专员Mayo发现,栖息在红树林沼泽地区的野鹿,比起栖息在其他地方的野鹿,拥有更具光泽的毛皮。红树的效用于是开始被注意,并且很快应用到乳牛的饲料里,生产出品质更高的牛奶。1950年代,佛罗里达兴起一股红树热,人们用红树试验各式各样的产品:乾燥的叶子被做成菸草,甚至製成营养补充品。一间迈阿密的製药实验室以红树的叶子,生产出一种美丽的绿色药丸,特色是放了六个月之后就会氧化成黑褐色。也有人将红树的叶子拿去日晒或烘烤,製成茶叶,称之为Maritime Tea(海上的茶),甚至用来酿酒。不过,现在一般认为红树过高的单宁对人是有害的,佛罗里达的大片红树林也已经受到保护,设立大沼泽地国家公园(Everglades National Park),1979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。

因为离不开海洋,红树林植物必须用很多方法适应如此难堪的处境。譬如台湾人熟悉的水笔仔,会让果实在母树上成长到一定大小,再像插秧一样掉落,增加繁殖的成功率;又或者长出大量支柱根,让树木像蜘蛛一样站稳柔软的泥地,才不致被潮汐击溃。澳洲北部的原住民认为,长着大量支柱根的红海榄(一种红树科植物,也分布于台湾西南海岸)象徵他们的古老祖先Giyapara,能在泥地上行走,并沿途创造海岸。早期学术界流行一个类似的假说,就是将红树林视为土地的建造者(Land builder),认为红树林会像走路一样,把陆地一步一步往海的方向拓展。但这种说法显然太过浮夸,被后来的学者驳斥。各地海岸发现的全新世泥炭地层,就见证了海平面上升后一场古老爱情的消亡。

当代对红树林的研究,也很关注适应环境变迁的能力。由于红树林可以保留源自河流或潮汐带来的沉积物,速度能跟上每一百年8到9公分的海平面上升速度,若一百年超过12公分则无法抵抗。只是此刻,海平面上升的速度已经超过一百年100公分。

海岸。巴哥国家公园。

气候变迁加上各种形式的土地利用,让红树林从1980年到2000年减少了35%,现在也正以每年2%的速度持续减少,这速度比其他热带森林和珊瑚礁都快。我的故乡曾经有一种蝴蝶叫做大紫斑蝶,栖息在沿岸的红树林,打开蓝紫色的翅膀就和打开星空没有两样。数十年前,台湾最后一只大紫斑蝶随着红树林消退而死去的时候,我们两个都还没来得及出生。

十年前Duke的研究告诉我们一百年内所有红树林都将消亡殆尽,2017年的今天我们只剩下九十年了。妳难道不曾因为青春太短暂而感到心慌吗?在我们犹豫不决的瞬间又死去了一株细蕊红树却谁都没有发现,同时妳我也老去了那幺多,妳不觉得这是我们应当立即散步到红树林里见证消亡的充分理由吗?

我想我準备好了,到时,日本女孩应该会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到红树林的。

午后下起大雨,我仍坐在餐厅,看到一船刚抵达的旅客抱着背包拼命从沙滩跑过来,如一群海漂的红树种子,将要在这里滋长他们令人妒羡的爱情。但我的日本女孩始终没有出现,而海水又要涨起来了。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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