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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在北极狐的地方


2020-06-13


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在北极狐的地方

徐振辅生态专栏〈在北极狐的地方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生态专栏〈在北极狐的地方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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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Yori提醒我,去找北极狐的话,不要经过巢穴上风处。我知道,作为犬科动物的北极狐,嗅觉就和探针一样敏锐。只不过,如果改变前往巢穴的方向,会让路径变得很漫长,因此有时候,我还是会不小心和风走在一起。

在目标高地的某一角卸下装备,扛起相机往上爬。巢穴就在其中一个峰顶上。我弯腰低伏,谨慎横越一座一座小山峰,不确定会在哪一块岩石后方与之相遇。成败是一秒钟的事情。我想在北极狐转身躲回洞穴前,拍下那一瞬间或惊愕或困惑的表情。

 

「嗷!」

我从某块岩石后方迅速探头,听见一声不明所以的轻呼,那棕色小动物就从眼前消失了。我先感受到惊愕和困惑,然后才意识到那是北极狐宝宝,然后才想起要拍照这回事。

不久前,我才第一次见到北极狐。那天在极地研究站附近进行鸟类调查,透过望远镜,见到一只白色动物在数百公尺外灵活奔跑,所到之处,水鸟惊飞。因为四条腿被草丛遮住,让牠看起来像一尾柔软的白色的鱼,在草的海洋之中跳跃。可能正忙于觅食吧。根据生活环境不同,北极狐大致可以分为海岸族群和内陆族群。生活在北冰洋沿岸的海岸族群食物来源广泛,除了陆地生物之外,也猎杀海鸟、窃取鸟蛋、捕鱼、寻找小型无脊椎动物,或者偷袭失去保护的小海豹。冬季,牠们会尾随北极熊,在冻结的海冰上旅行到很远的地方。成年北极熊猎杀环斑海豹时,通常只吃掉脂肪,而北极狐就仰赖残留的肉块生存。

此地距离北冰洋有好一段距离,北极狐属于内陆族群,主要食物是旅鼠。旅鼠最有名的就是谜一般的族群波动现象──每隔三到五年,会出现一次族群数量的暴增,届时北极苔原上大量旅鼠将如蚁群般四处流窜。对北极狐来说,那就和在三明治铺底的自由广场上打滚没有两样。牠们捕捉旅鼠时,会先看準目标,然后「砰」地弹跳起来,「噗」地用手掌压住。

黑脊鸥

 

这让北极狐形成了两种不同的生殖策略。在食物多样的海岸地区,北极狐每年可以稳定产下四到六只幼崽,而内陆族群的状况则随食物资源而变动──鼠荒之年,牠们有可能放弃繁殖;旅鼠爆发时,一窝甚至能产下超过二十只幼崽。

本来期待能见到传说般的旅鼠大爆发,那样的话,雪鸮也很可能会出现。但听说今年旅鼠数量只是些微上升,或许意味着明年才会爆发。我所守候的这窝北极狐有四只幼崽,此刻躲在巢穴中,等待父母觅食归来。我轻轻走向巢穴,发现在直径十多公尺的区域内,有二十几个洞口,底下是相当複杂的隧道系统,像地下迷宫似的。

我躲进伪装帐,期待牠们会因为好奇而出来观察我。过去西方探险家怀抱各种幻梦来到北极所写下的航海日誌里,经常描述上岸的船员和好奇北极狐互动的过程。这些探索世界的男人们经常显得脆弱而寂寞,偶尔会把北极狐当成宠物,排解发现世界空无一物之后的怅然。只不过,如果数十只北极狐聚集起来,四处撕扯营帐里的东西,则会让探险队员的怅然转为愤怒。十八世纪时,白令(Vitus Bering,白令海的献名者)带领前往堪察加半岛的探险队,因船只失事而受困海岸,痛苦的船员就虐待并杀掉了那些不时侵扰的北极狐。

我偶尔拉开窗口查看,北极狐都没有出现。山丘背风侧,一只黑脊鸥滑翔而去。

彼时,远处发出「嗷──嗷──嗷──」的沙哑小狗般的叫声。我看到一只较大的白色北极狐望了我一眼,旋即跑开。看起来是这窝的父母吧。成年的北极狐仍然很小,平均体重只有三公斤左右(和一颗榴槤差不多)。牠的毛皮很大部分是棕灰色,只有尾巴、耳朵、颈部和腹部保有白色长毛。要到冬季,牠们才会完全成为雪的颜色。

北极狐的日常活动範围(home range)一般有数十平方公里,这是研究者透过追蹤观察所界定出来的区域,你也可以说,这是牠们的家。北极狐对家的忠诚度很高,一般不会互相侵犯,牠们知道,这是属于谁的地方。地理学家说,地方(place)和空间(space)是不同的概念。当你越来越认识某个空间,透过生活和它发生千丝万缕的关连,并赋予它独有的意义后,空间就会逐渐成为地方。地方是一种经验的、惯常的、情感依附的所在。

北极狐

显然,此刻我是一名入侵者,牠要求我离开牠的地方。我静静等待,叫声不时从各个方向传来。那只成年北极狐似乎正绕着高地打转,声音混合了警戒与不安。曾听Yori说过,这是父母在告诉小孩:「外面很危险,躲好,不要出来。」我并不确定,好奇的北极狐宝宝是否正从巢穴里窥视着我,好像小时候,我们躲在二楼的窗口,窥视大人世界所发生的一切那样。

 

年幼的北极狐整个夏天都待在父母的活动範围里,然而秋冬时,牠们终要离家而去。特别是旅鼠爆发后的荒芜年度,缺乏食物的北极狐会大规模向南迁移,成为北极苔原上的流浪者。离去后,牠们还会留恋曾经的地方吗?我无从知晓。北极狐的感官系统和我不同,从而建立起不同的意识、文化、意义体系和情感。可惜的是,我并不懂得牠们的语言。牠挖隧道,我搭帐篷;牠画着自己的气味地图,我聆听湖冰碎裂的声响。

等我离开后,北极狐宝宝就能像探险者一样,继续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了。当牠放心地走出巢,让羊鬍子草收藏每一个无声的脚步;当牠侧卧,让仙女木留下一点点体温;当牠咬破一枚海鸥的蛋,让散落的碎壳改变了微观的地景,这里就会逐渐成为牠的地方,而不是我的地方。我是冒犯的旅行者,踰越界限的人。

我慢慢将镜头从窗口推出去,对不停嗷叫的北极狐按下快门,再慢慢地收回来。以为这样,就可以为自己保留一小块稍纵即逝的地方。

 

作者徐振辅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

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

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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